閱讀-陳澄波密碼

陳漎銨
Jul 27, 2019

--

這是一篇歷史小說,主要是透過一位堅持於印象派的藝術家,某一天被不知名人士委託修復一幅作者不詳的畫作開始,藉由拜訪一個個藝術界知名人士,拼湊出國民政府來台前後,台灣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:陳澄波的生命故事。

關於陳澄波

小說的一開始,藉由一位不知名的人士,委託主角修復一幅不知作者是誰的畫作開始,由此帶出陳澄波在台灣美術史上舉足輕重,卻被刻意抹滅的一生。由於走訪各處,卻仍遍尋不著作者的蛛絲馬跡,因此主角決定拜訪他以前的教授:林玉山。從林玉山老師的口中,第一次聽到了這位對台灣藝術界有不可磨滅貢獻的畫家:陳澄波,以及畫中的地點:琳瑯山閣。林玉山老師描述了陳澄波到日本留學時的生活,並提到了當時陳澄波與另一位台灣倏忽即逝的鬼才畫家:陳植棋兩人對於社會的使命感,以及他在當時與其他藝術界的好友們,一起立下要以藝術啟迪人民的目標,並話鋒一轉,提到陳澄波讓人婉惜,卻又無法被提起的死亡。接著,主角拜訪師大美術系的袁樞真老師,了解陳澄波畢業後到上海教書的時期,側面觀察到了陳澄波雖然收入微薄,卻常常幫助他人,或是自掏腰包請模特兒讓學生練習,並提到陳澄波對大家最重要的啟迪,在於教大家做畫的態度以及創作的熱情。然而,對於陳澄波的內心世界,直到拜訪當時與陳澄波一同在上海的同鄉,嘉義畫家劉新祿,才了解當時上海因時局動盪,各種畫派論戰盛行,而陳澄波當時常到內山書店購買各式各樣的日文思想書籍,並接觸到了他一生當中最重視的著作:永田一脩的「普羅藝術論」。並且描述到在當時動亂時局當中,台灣人對於祖國認同的矛盾以及艱難。接著,在拜訪楊三郎老師時,提到陳澄波回台灣後,籌組台陽美術協會,並時常到淡水寫生,描繪出市井小民充滿生命力的姿態;也提到在當時畫家們對於日本的不同情結,以及因立場不同造成的隔閡,並且婉惜陳澄波的死亡,使得台灣光復後美術界分裂的情形無人可以化解。而後,藉由拜訪主角的老師,李石樵,更深入的了解了台灣藝文界對於日本、中國的矛盾,歧異以及衝突,並慢慢提到光復後政治環境的艱困,高壓,以及陳澄波基於社會責任感,作為議員對於政府的種種批評,導致他的死亡,至此,是書中第一次接近陳澄波死亡之謎。而最後,主角等人突破陳澄波家人的心防,南下拜訪陳澄波的兒子:陳重光。一方面了解陳澄波與家人互動的情景,另一方面,藉由觀察陳澄波的畫作,了解陳澄波對於繪畫的理念。並且解開了陳澄波死亡之謎:國民政府來台後,陳澄波作為議員,為了民眾,大力批評政府。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,三月政府來台鎮壓,1947年3月31日,含陳澄波在內的八位議員到嘉義水上機場與軍隊洽談,卻被當場逮捕。

1947年3月25日,美術節當天,被軍用卡車載著繞嘉義噴水池示眾一圈後,在嘉義火車站正門口,未經審判,被當眾槍決。在書中,作者為陳澄波一生的貢獻下了一個註解:

「陳澄波敲開帝展這道大門,讓晚輩有一個效仿的道路可走,也讓台灣畫家有一個座標可以追尋,並且影響我們在作畫議題上關心社會大眾。陳澄波對台灣美術史的貢獻就在這裡。」

陳澄波的美術觀

而藉由這篇小說,我們也可以大致上了解陳澄波的繪畫理念。陳澄波對於藝術的理念,可以說是貫徹永田脩一的「普羅藝術論」。他曾說道:「美術不應該只是賞心悅目的東西,他也應該是啟發人性的藝術品。」「畫家把人民的經歷呈現在畫布上,再透過畫展,給其他的台灣人民觀賞,讓各地的百姓可以觀賞到台灣的風土民情、現狀局勢。這是畫家的職責。」「藝術家在創作時,不是想到眼前,而是想到未來一百年、二百年、五百年」,而在小說中,也藉由主角的口中說出了作者對於藝術價值的想法:「原創的藝術追求『情感』與『思想』」。

然而,陳澄波也曾遇到自己所堅持的路線遭受質疑的狀況,例如,在上海復旦大學舉辦展覽時,就曾被後來擔任共產黨文宣的版畫家江豐批評,印象派的畫作「著重於小情小愛、不知民間疾苦,是脫離人民的藝術」,然而,比起單純描繪人民生活的困苦,或是階級之間的矛盾,陳澄波對於真正的普羅藝術卻有著不同的想法,他認為:「我作畫時從沒去想題材是大愛或小愛,我只想著,像我阿嬤這樣的人是否會愛看我所畫的畫」「我以為我的畫是普羅藝術,在左翼畫家眼中卻是資產階級的蛋糕。我無法辯論甚麼才是真正的普羅精神、普羅價值、普羅藝術,但我知道,當美術品變成政黨的宣傳工具時,這對藝術家來說,是很不被尊重的一件事情。」而藉由小說中主角的追查,可以發現陳澄波的畫作具有濃厚的「廣場意識」,在西方國家中,「廣場」是代表人民情感的所在。除此之外,陳澄波畫作中的人物,雖然微小,卻都有精細的描繪,讓這些人物呈現出了各式各樣的生命力。作者認為:

「陳澄波一心一意想把景觀與人民結合在一起,紀錄人民的生命,敘述自然的美麗,傳達給千千萬萬普羅民眾欣賞,因為他最關心的,其實是人民,可以說,他是為大眾而作畫。他的畫作留這麼多空地,就是為了呈現土地上的群眾,他作畫時,重點事實上是在人的身上,畫出『出現在風景裡有強韌生命的的身影微小的民眾』,這個主觀信念,就是『人道主義』。為此,他在畫作中不惜犯下雙重視角的缺失,都是為了想要呈現出空地上他想要呈現的事物。」

而作者也分析了陳澄波繪畫生涯中重要的一幅畫作,我的家庭,來剖析陳澄波的核心理念:「在我的家庭畫作中,家人多元的服裝,傳達多元文化、族群共榮的理念。陳澄波手上畫版與畫筆代表工作理想,二女兒拿國際明信片代表期望國際觀,妻子拿編織物代表對家庭的辛勞及付出,兒子搖鼓代表對家鄉的感情,大女兒的書代表對知識的追求,桌上的硯台代表對傳統文化的重視,信封代表情感聯繫,桌上的「普羅藝術論」,代表陳澄波一生追求社會公義的根源。」

祖國認同的矛盾

除了描寫陳澄波的生平和繪畫理念之外,小說中也提到了在那個大時代底下,台灣人民對於祖國認同的種種矛盾,在那個年代中,「想當中國人、日本人、台灣人,這對我們那代的台籍知識份子來說,彷彿是走在迷霧森林哩,選擇哪條路走,都有可能掉落懸崖」。例如在鍾理和,白薯的悲哀中傳達的:

「日本人把台灣人當作琉球人看待,中國人也把台灣人當作朝鮮人看待。台灣人永遠有一個內地的祖國,但不論是哪個內地的祖國,都不把台灣人當作真正的家人。」

又或者是像劉錦堂台灣遺民圖中所畫的:

「三位女人中間的那位右手拿著地球,代表台灣人流落四海,左手掌心有一個眼睛,表無論流落何方,始終是望向台灣。」。

對於中國,文中藉由著名油畫家潘玉良的口中描繪道:「曾經滄海難為水,畢竟我們的文明基因都與祖國水土不服了,我只能說,我愛祖國,可祖國並不愛我」;而對於日本,小說中描述到當代的文學家,曾發起一波抵制府展的活動,然而以陳澄波等人為首的台灣畫家,認為「畫家的戰場在畫布上,無論身處何處,畫布都是我們的戰地」,因此並不加入文學界的抵制活動,這種種的矛盾,都造成在當時的時代中,台灣藝文界的心結與分裂,或許正如小說中所說的,「台灣人被困在鳥籠裡,大家對於要如何飛出鳥籠,看法不一,而文化界的人又自視甚高,立場堅定,互不退讓。」而在那個動盪不安的年代,或許對陳澄波來說,所謂的國籍,並不是台灣人自己選擇的,台灣人是被大時代改變國籍的人。或許就像是吳濁流在「亞細亞的孤兒」書中提到的:

「對於歷史的動向,任何一方面你都無以為力,縱使你抱著某種信念,願意為某方盡點力量,但別人卻不一定會信任你,甚至還會懷疑你是間諜,這樣看來你真是一個孤兒」

這就是台灣人當時的處境吧。

對於獨裁的反思

最後,作者也藉由主角的口中,傳達出自己對於那一段獨裁、摧毀人性的時代的反思。某些獨裁的支持者認為:「有時君主在執政的時候,在內憂外患的環境下,為了整個國家的安定,會有不得不然的獨裁行為,這是一種必要之惡。」然而作者認為,這是一種黨國情結,對於黨國體制的錯誤信仰:

「他們腦中沒有被教育過民主理念,卻又乘載著太多的國破處境及愛國思想的灌輸,以致他們滿腦子憂國憂民、忠黨愛國的意識,為了民族存亡的大計,寧可犧牲民主的體制。這種心態,就是歷史結構下的黨國心結。政府利用他們集體的恐懼感來操縱他們的思維,甚至讓他們成為統治者的幫兇,某種程度來說,這些黨國支持者也是獨裁政權下的受害者,他們連分辨正義的能力都沒有,因為他們被民族大義給綁架了。」

對於這種黨國情結,作者認為:「人民的素質才是民主體制成敗的關鍵因素,所以推動現代文明的教育才能真正推翻獨裁體制,同時,也才能打破黨國心結的藩籬。」「當人民文明素質提高時,獨裁者終究會有下台的一天。所以透過文化來啟蒙台灣人民的文明素質,是我們現今應該努力的方向。」或許,這也是一生貫徹人道主義,以美術來啟發人性的陳澄波,一輩子所追尋的目標吧!

--

--

陳漎銨
陳漎銨

Written by 陳漎銨

家醫科醫師,同時也是喜歡閱讀、思考與學習的學習者。對於文化、歷史、教育等議題有濃厚的興趣。

No responses yet